回忆录 · 选篇

沉甸甸的石头—一个父亲在疫情岁月里的独白

小维 讲述 · 1763568000000 · 湖北省荆门市 · 177 次阅读

01 光与重

2019年9月25日,随着产房里婴儿的啼哭响起,我们的生活,正悄然开启新的篇章。

上午9点40分,护士把孩子轻轻放进我怀里。我整个人僵住了——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他太重了。那感觉,像接住了一袋二十斤的大米,沉甸甸地压进臂弯,也压进心里。

他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却已能转动,滴溜溜地盯着天花板,仿佛在数那盏灯有几颗螺丝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:生命不是轻盈的降临,而是带着重量而来。

《小王子》里说:“正是你为玫瑰花费的时间,才使你的玫瑰如此重要。”我尚不知这朵玫瑰将如何绽放,却已开始为他丈量时间的长度。换尿布、喂奶、深夜惊醒……生活像一辆没有终点的地铁,载着疲惫与温柔,缓缓前行。

我曾羡慕那些清静的日子,如今却只愿多抱一会儿这块“暖烘烘的石头”。他的脚丫一蹬一蹬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在预演奔跑。我想带他去河边扔石头,去菜市场挑最红的番茄,坐在路边吃一碗辣得冒汗的牛肉面。

可话到嘴边又咽下。我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好父亲,你怎么就能长大了?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脚,温热的,软软的,像一团没揉开的面团。那一刻,我只希望时间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

02 战争与和平

自从父母过来帮忙,家里像被风吹乱的纸堆——热闹、杂乱,却又少不得。母亲五点起床出去买菜,父亲翻手机查“新生儿胀气怎么办”,岳母将洗衣机弄得轰隆隆作响。而我开始习惯在奶粉罐挪动的声响中醒来。领导说我脸色差,我只记得前一晚抱着那块“大石头”醒了两次,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

和平之下,暗流涌动。母亲炖的鲫鱼汤,非得熬出奶白色才肯关火,说“下奶快”。妻子却闻着油腻味就想吐。我站在门边,胸口闷得像穿了件湿衣服。萝卜炖牛腩的香气飘着,电视播着新闻,我夹菜、舀汤,嘴里说着“今天这汤清淡”,心里却数着秒,盼着这顿饭早点结束。

深夜起来喂奶,看见母亲醒来刷手机,借着手机的光翻相册。她手指摩挲着我和妻子结婚的照片,喃喃:“那时候他还不会抱孩子呢。”我知道她的爱有多沉,我也当父亲了,而不仅仅是她的儿子。

阳光爬上灶台,我下厨煎的鸡蛋边缘焦黄微翘,像一枚小小的月亮。妻子看到,转身回屋时脚步轻了许多。那一刻,我接住了家的重量。

03 灰天下的背影

2019年是我从北方到武汉后的第一年,孩子出生后,父母从吉林赶来,拎着一大箱切好的羊腿,要陪我们过年。

听说武汉封城消息传来那天,我还在医院拔牙。母亲踱来踱去,眉头紧锁。她说:“外面来了好几个高烧的人,护士说查不出原因,只让隔离。”

等我拔完牙回家,她立刻召集全家开会。我们说着“要不要囤药”“会不会停工”,可没人真在讨论对策。有些事已经超出了能计划的范围,没经历过的我们慌了。

最后决定,我和妻子带着孩子连夜出发回农村,老家而父母赶最近一趟飞机回东北。

我送他们去机场,机场大厅里人影匆匆,很多航班已经取消或延误。母亲反复整理背包,连安检口前的一杯热水都不敢接。父亲镇定些,只是一边走一边回头,看见我站着没动,便抬手挥了挥。他们穿过闸机,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。他们走得那么急,像是逃命,又像是奔赴某种无法推脱的责任。

我没敢多看,转身就往外走。走廊灯忽明忽暗,脚步声在空旷地面回响,仿佛慢一步眼泪就要追上来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默默祈祷:愿所有离别都有重逢,所有平安都不必用惊慌来换。

等到封城的消息传来,也许再晚几个小时,所有人可能真的就被困住了。

第二天,手机震动,母亲发来消息:“平安到家。”但语气里听出来了恐惧,还有一点哭腔。

这种分别直到2021年元宵节,他们又来武汉了。孩子已经会发出一些吱呀的声音,母亲抱着她,眼里有泪光。我们有说有笑地吃饭、打麻将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——那个本该热热闹闹的春节,还有母亲从前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。

04 尿不湿与春天

回村后,路断了,超市关门,配给制来了。猪肉、鸡蛋、青菜,内容固定,定时配送。可奶粉和尿不湿,不在名单里。

眼看着尿不湿越来越少,我想起母亲留下的一堆用不要的衣服剪成的尿布。我把一块块地叠整齐,忽然觉得,原来人活到最紧要的关头靠的不是商场里的货架,而是这些藏在角落的老物件和更老的人情。

封城的日子一天天熬着。每天早上打开电视,全国地图红得发黑,像一只烤湖的鸡,滴着油。可孩子还在长大。他第一次抬头,第一次翻身,第一次爬行都是在封城的这三个月里完成的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小鼻头一耸一耸,像是在嗅春天的气息。

武汉解封后,分割各村的土堆被推平,警戒线撤了,有人陆陆续续从镇上带回来新鲜的菠菜和猪肉。已经害怕的我们又等了一周才返回武汉。

如今孩子会跑了,尿不湿早不用了。可有时候他玩累了趴在我肩上睡觉,沉甸甸的,我还是会想起那段日子——那些潮湿的清晨、吃得齁咸满嘴起大泡的饭菜,还有争执后沉默的夜晚。没有惊天动地的事,只有日复一日的守着。省下的每一片尿不湿,都是笨拙的爱。

05 厨房里的爱

被隔离了几十天,大家轮流烧饭。有一天是我掌勺,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以前一个人住,炒个蛋都能糊。现在却能一口气做好几道菜——清炒菠菜、粉蒸肉,还有媳妇最爱喝的冬瓜汤。封城时,能吃的有限,看着发挥,以前一顿能吃完的菜要分成两顿。

隔代人住一起久了难免有矛盾,我在父母与妻子之间像个摆设,矛盾越积越多,像厨房角落那口生锈的铁锅,没人管也没人洗。

直到冷战越来越多,我才猛地意识到,原来最该围着转的,从来不是父母,也不是孩子,而是她——那个我和她搭起来的这个家。

庆幸自己疫情之前找了个好工作,没有失业。工作间隙,做饭陪娃洗澡、消遣无聊时光,一人一杯热茶,慢慢谈。赚钱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好一点。

父母对孩子的想念更甚一些,还念叨我做的菜。原来有些味道,终究还是传了下去。

06 跑步与回家

2024年初夏,我给自己买了一双跑鞋,穿着下楼走了一圈跑了800多米,第二天多跑两百米,第三天绕小区一圈……竟慢慢上了瘾。

最开始跑不动,膝盖发软,呼吸像拉风箱。可奇怪的是,每迈出一步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就少一点。等跑完回家,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,心跳咚咚地敲着肋骨,我反而觉得整个人被清空了,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。

腿上的肌肉一点点浮现,心率稳定了,生活也规律起来。现在知道九点半就想上床;吃饭不再随便对付,要控油少盐。

意外从不打招呼,现在能握住的,或许就是每一个清晨的脚步声,和回家时那盏始终亮着的灯。

跟父母说起这个事,他们一开始反对,后来在我的坚持下也慢慢接受,“听说你天天跑步?注意身体,不要过量。”我放下电话,眼眶有点热。原来不只是我在改变,整个家的气息都在变亮。

就像我小时候,下雨天父亲总会把伞往我这边斜,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也不说。那种安静的安心,我一直带着。如今轮到我了,用录像、用分担家务、用一句“今天辛苦了”,一点点垒起属于我们的安稳日子。

07 后记

我翻着手机,看到那张在疫情前匆匆忙忙地在屋子里收拾东西的照片,忽然觉得这些瞬间攒着不只是为了将来回忆,更是为了让此刻的我们,相信明天还能更好一点。就像加缪在《鼠疫》中写的:“在灾难中,唯一值得赞美的,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行走的人。”

我们只是在每一个清晨醒来,继续做饭、奔跑、录像、拥抱。选择行走,不是因为无畏,而是因为爱。